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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周叶】锚定者 03 by kukulia


锚定者


03

叶修从上一个世界“掉”了出来,落在一条狭长的金属带上。

他沿着金属带慢慢向前走,途经几个岔口,无论转向哪边,两旁对称分布的卵圆形建筑看起来都一个样。如果从高处往下望,这些建筑物大概很像羽状复叶上的小叶,中间的金属带就是它们的叶轴。

这是一座被遗弃的城市——四处蒙尘,无人居住,所有的设施都停止了运作。他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,作为初来乍到的旅人,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。

这样没头没脑地走下去也不是办法。叶修在又一个岔路口站定,摸了摸上衣口袋,隔了一会儿,又情不自禁地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凑到唇边。如果有烟就好了,他怀念地想。再这样下去,他连香烟的味道都快忘记了。

 

叶修不知道自己已经漂泊了多久。

他一直记得坠入时空漩涡的那个瞬间,时间凝滞了,空间则在无声地坍塌。他来不及看,来不及听,连肢体承受的究竟是牵拉还是挤压都来不及辨别,就失去了意识。醒来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铺满金色苔藓的森林里,一头不知是马还是鹿的生物正在努力往他脸上糊口水。

那片美丽的森林是所有灾难旅程的起点。他在那里待了五天,最初的两天满怀期待。毕竟对一个锚定者来说,迷失在陌生世界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,可靠的同僚们很快就会锚定你的弦,把你从哪怕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拎出来。

到了第三天,他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劲。PUA不可能没有发现一叶之秋失踪,迟迟无人来接他的原因无非两个,一是联盟有意放弃他,二是没人能够找到他。原因一似乎没什么道理,那么就只剩下原因二,而最坏的可能就是:在卷入时空漩涡之后,他的弦发生了某种意想不到的改变,让他从示波仪的扫描范围中消失了。

第五天,空间裂隙突然出现。叶修觉得自己像颗漏出笊篱的豆子,身不由己地掉进裂隙,再从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滚落出来。

接下来的日子完全可以用颠沛流离来形容。他被迫辗转于各个世界,去和留都不由自己主宰,可能前一分钟还坐在窗明几净的餐厅里吃饭,后一分钟就一屁股砸在一群脸上长着鳞片的沼泽土著中间。更糟糕的是,他的旅程没有同伴,没有终点,也没有可以回头的路。

这种充满变数而且没完没了的流浪大概能逼疯33%的人,另有66%会在精神错乱以前就死在未知世界的重重危机中。幸而这99%的人里,并不包括叶修。

没什么,身经百战的锚定者对自己说,这只是一次耗时比较长的任务罢了。

 

天色昏暗得很,不知是夜幕已落还是黎明将至,整座城市静得可怕。

叶修闭上眼睛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鼓膜的震颤契合着血潮的涌动,将原本不起眼的声音无限放大,每一下都无比清晰。

这种兴奋中夹杂着不确定的心情,叶修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了。

过于频繁的次元穿梭严重扰乱了他的生物钟,他没法估算出自己在这里消耗的时间。可能不会超过两个小时——上一个世界的草木芬芳依稀还残留在他的外套上。

在那个世界里,他遇见了久违的、来自故乡的人。有着深黑色眼睛的青年对他说:请相信我,我会锚定你。

这句承诺令叶修动容。他的生活被跳跃性的旅途分割得太散,所有的希望、思念、焦虑都被迫沉积下来,化作一成不变的平静。青年的标记弹击中他胸口,就如同在他沉寂的心底埋下了一颗全新的种子。

那颗种子叫作期待。

 

仿佛一滴颜料渗入清水,寂静的空城里响起了脚步声。

叶修转过身,眯起眼睛去看那个停在不远处的人影。微光勾勒出来者高挑的身形,正是前不久见过的锚定者。

说起来这应该算是他们第三次碰面,至于再上一次……是在两年前,还是三年前呢?他已经对较长的时间流逝失去了概念,却依然能回忆起当时的种种细节。

那是在UW231号平行世界,叶修记得很清楚,那一天光照良好,天空呈现淡淡的紫色。收到两位PUA驾驶员发来的紧急求助讯号时,方舟监控AI已经预测到时空漩涡即将发生,正在一遍又一遍地催促他返航。

求援中说,有三十多名游客——连带迎接他们返回地球的飞船——被当地军方扣留了。叶修的方舟承载量有限,要让所有人安全转移,唯有使用那架被扣的E级飞船。由于飞船的能源系统已被强制锁定,必须有人去当地的防御指挥中心盗取解锁码。

动身去指挥中心之前,叶修让所有人先登上飞船,然后叮嘱求助的两位PUA驾驶员:“拿到解锁码我会直接发送过来。能源系统启动以后,你们就立刻返航。”

“不等你回来吗?”其中一人有些犹豫。

另一位驾驶员——叶修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印象深刻——什么也没问,只点点头,说,嗯。

叶修赞赏地拍了拍那位驾驶员的肩膀。在关系到全员安危的情况下,最不需要的就是感情用事和拖泥带水。

后来叶修及时传回了解锁码,却在返回途中被能量流推入了时空漩涡深处。他并不担心飞船上的乘客,那双眼睛和那声嗯让他感到心安。如果那个人愿意的话,大概能成为很优秀的锚定者吧——在旅途间隙,他曾不止一次地这样想。

如今这个设想变成了现实。命运仿佛跟他开了个玩笑,他至今二十七年的人生中,两次最大的转折竟然都跟同一个人牵系在一起。

 

“又见面啦。”叶修主动向青年打招呼。

光线实在太暗,他没法看清对方的脸,却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双纯粹而又坚定的眼睛。

“锚定,成功。”青年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,可惜中途那个过长的停顿出卖了他。

叶修挑起嘴角。

“谢谢你锚定了我。”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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